思考外包的陷阱——讀書筆記

翻開《思考外包的陷阱》前，我本來預期內容大概聚焦在權威效應相關的討論，結果 Vikram Mansharamani 出人意料，從「失控」開始談起。不確定這個處理是好或壞，將「思考外包」這個現象放在時代脈絡中來看，的確可以讓我們更有共鳴——可是另一方面，就像米爾格倫實驗附和了漢納鄂蘭的平庸之惡，心理學老早指出人類具有服從權威的傾向。

在米爾格倫實驗中，實驗的參與者被分成兩組：扮演「老師」與「學生」。但事實上，「學生」是由演員假扮的，真正的受試者都一定是「老師」。老師的任務是當學生答錯問題時，就對他施以電擊，且電壓會一次比一次高。實驗過程中，演員學生會假裝發出痛苦的慘叫並要求停止。但身旁的權威研究員會冷靜地命令老師「必須繼續下去」。結果，絕大多數的「老師」雖然內心極度不安，但最終還是會服從命令，按下標示為最高危險等級的電擊按鈕。

這個實驗強調了權威的力量遠超乎想像，在權威的命令下，即使是善良的普通人，也可能做出違背自身良心與道德判斷的行為，因為他們會傾向將責任轉嫁給下達命令的權威者。正是這個「責任轉嫁」，說到這裏，腦中不免又想起了很多人類社會現象（如英雄崇拜、星座分析、強人政治等），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思考外包」於我而言，更像是人類大腦的預設模式，而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問題。

回到這本書，《思考外包的陷阱》無意嘗試去探討上述這個亙古不變的難題。反而從資訊快速傳播、選擇琳瑯滿目，以及資料數據爆炸所造成的「失控感」切入，嘗試去回應身在當下這個時代，我們應該如何自處。讀完後，感覺結構不算嚴謹，作者對於主題的發展脈絡稍嫌隱晦，容易讓讀者在思緒上感到渙散，但是不得不佩服 Vikram Mansharamani 說故事的功力。書中，一個又一個論點緊密的被拋出，而 Vikram Mansharamani 也總能找到生活化的案例，用生動的敘事口吻，讓讀者忍不住點頭如搗蒜。

雖然書名叫做《Think for yourself》，但是「專注力」及其衍伸出來的相關概念，在書中可能被提到更多。作者先是提到專注於某一件事情的「專才」在近代備受推崇，人們會因為其對某一事物擁有深厚的瞭解與掌握，而收到豐厚報酬。但是正因為時間有限，高度專注於某一事物意味著我們將忽略更多，這導致專家時常也會有盲點。書中一段有關於社會學家菲利浦．泰特洛克(Phillip Tetlock)的研究描述，提到針對某個領域的相關預測，外行人往往會比極度聚焦的專家更準確。這很令人咋舌，卻又值得深思，在這個高度分工的社會中，我們很容易因為想要做出最好的決策而常常尋求該領域專家的建議。但是這種「外包」行為，可能反而導致我們做出了比較糟糕的決定。書中引用一段心理學家貝瑞．史瓦茲的話：「尋求最佳選項的代價往往高於最佳選項本身的價值」，很精準的道破我們的困境。

另一方面，Vikram Mansharamani 拋出了湯馬士．楊格（Thomas Young）的故事，藉由這位萬事皆通的「通才」，提出成為一位專業人士的另一種可能性。顯然，這是作者本人更讚賞的路線。湯馬士．楊格的故事在書本內容的最開頭，如果讓我來為這本書做簡單的整理，把 300~400 頁內容濃縮成一句話，我會這麼寫：「看看湯馬士．揚格，物理學、心理學、工程學、音樂，醫學等等⋯⋯樣樣精通，他是好榜樣，學他。」

當然，湯馬士．楊格的故事帶了幾分傳奇色彩，我們不太可能把這種對象當成榜樣來學習，作者當然也明白這點。用鼓勵讀者想辦法成為「通才」的角度來讀這本書，一切就清楚多了，重點就這麼一個而已。因為掌握了龐大的知識節點，所以我們更有能力爬梳事物發展的脈絡。也因為擁有龐大的知識網，讓我們可以做出更多看起來「天馬行空」的聯想，進而發展出獨到的創見。而這些基礎又回過頭來幫助我們在遇到問題時，更明白怎麼去「提問」。

一切都環環相扣的。

而仔細想想，如果說要怎麼在 AI 時代之中安身立命的話，這不就是一個很棒的答案了嗎？因為擁有寬廣的知識節點與視野而形成了強大的資訊過濾能力、因為洞見各種事物之間隱晦的關聯而充滿創造力、因為深諳事物運作的常態而對自己的生活充滿掌握感等等⋯⋯這些能力綜合而成，所散發出的魅力，會讓所有 AI 模型都相形失色。成為通才也是非常吸引我的，正因為如此，才會有這些讀書筆記。讀完這本書，更深刻體悟自己還在路上，或許也能幫助我時時提醒自己：「咦，我現在是不是正把我的思考外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