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失能——讀書筆記

在軟體開發的世界裡，我們習慣把不如預期的狀況當作 Bug 來解。對於軟體工程師而言，優化效能、提升產出，往往追求的正是那個「正確的結果」。出社會在 IT 領域工作後，我發現自己很常把這套邏輯套用到其他領域——「追求資產與財富的累積」就是其中之一。

我深知資本主義發展至今，累積了不少問題，這些問題讓我們這一代人陷入極大的矛盾：從某一些層面上來看十分富足，從另一些層面來看又極度匱乏，而且近乎絕望。過去我把這個問題視作 Bug（或者該說一個待優化項目會更精確一些），我以為透過學經歷累積、財商培養，或者爭取更豐厚的薪水，就能夠加以克服。

的確，我有幸在相對賺錢的領域工作，領取比大部分人豐厚的薪資；我也有幸從一些很多人搶著讀的學校畢業，求職或工作都還算順利。但即使如此，看著媒體上的各種資產價格飛漲，或者竹科工程師又領了多少分紅時，我也時常覺得自己遜得一塌糊塗。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一面嘲弄著資本主義利用人類的慾望迫使著我們像倉鼠跑著滾輪一般不停賣命，另一面倒也沒什麼猶豫的動著雙腿。總感覺好像終於摸著了一點邊，但是一轉身又突然全部都失去控制。這幾年，我總會陷入責備自己能力不足的自我批判之中。

而《貨幣失能》像暮鼓晨鐘一般點醒了我。

我們的金融體系，從底層架構開始，就不是為了公平等價交換而設計的。而且，才能至上主義在這幾十年間大行其道，我們深受毒害卻無所自知。

成為不了富人，很多時候和有沒有能力或者肯不肯努力，一點關係都沒有。新聞媒體三不五時播報創業、成功故事，更多的只是這一整個腐敗遊戲的遮羞布而已。若把成功致富與個人的自我認同綁在一起，將會是一個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歷史中的每一輪財富分配之間，都如熱力學第二定律一樣，從有序走向無序。資產總會漸漸往少數人靠攏聚集，這不只是人性使然，我們的社會往往也為了確保這件事情持續發生而定出許多規則。資本主義發展了很多年了，處於這個時代之中，若沒能有家族資產繼承，有很強烈的相對剝奪感與貧窮感，是很正常的事情。

《貨幣失能》被很多人說是一本比特幣的傳教書，前 2/3 對於貨幣理論、銀行體制、法定貨幣的問題，以及國際金融體系的前世今生等分析，其實都是為了最後 1/3 的比特幣部分鋪墊。但說真的，不論作者，甚至讀者對於比特幣的立場為何，都不損這本書的價值。《貨幣失能》從貨幣的本質出發，帶著讀者一覽貨幣發展歷史，從最原始的帳本形式，到當今複雜的銀行結算與對帳概況，全面的頗析貨幣存在於這世界上的緣由與功能。

這本書幫助我整合了過去積累起來的零散相關知識。而在把這些知識節點串連起來後，我感覺自己像任督二脈被打通一般，原先很多朦朦朧朧的部分，現在變得清晰。比如個人信貸的好處並不只是那麼表淺的對抗通膨，本質上是一種對法定貨幣的做空。而做空法定貨幣又是所有手握資產的人的理財基本功，因為法定貨幣時常以人們意識不到的方式在慢慢被貶值。

我又更深刻理解到了前陣子經濟學人提到「台灣病」，具體來說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新台幣被低估具體發生在中央銀行大量用外匯存底買入美債，以此作為基礎，再持續用超發新台幣來壓低匯率的故事之中。這些超發的新台幣又因為我們的社會普遍把房地產投資當作一項資本利得的買賣，而使得通膨嚴重的反映在房地產之中，並引發一系列居住正義問題。

央行對「台灣病」問題作出了快速地否認，實際上是欲蓋彌彰。因為絕對不能讓社會大眾突然了解他們手上的錢是怎麼在不知不覺中，不停被稀釋的。

新台幣是一個法定貨幣，而它的價值又因為人為操作匯率的緣故，深度綁定另一個法定貨幣的價值，美元。如果我們了解到所有的法定貨幣都正在快速的貶值，也了解到全世界各個主要國家都債台高築，並且知道政府在什麼時候會不顧一切的操弄貨幣價值，就會明白法定貨幣具體來說有多麽不靠譜。而新台幣的問題尤為有趣，是不靠譜乘以不靠譜，不靠譜的平方。

我想任何的決策都仰賴於足夠的背景知識累積，而弄懂這些底層的金融理論，並且更深刻了解到貨幣的本質後，我感覺自己在看任何事情時，多了一層精密的光學鏡片，更清晰透明了一些。而更重要的是，這本書點醒了我，需要時時警惕不落入才能至上主義的束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