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皇帝的宿命悲歌——讀書筆記

近年自中國傳出的壞消息多，天災人禍，一股大時代終點將至的氣氛濃厚。專制獨裁政權的崩解消亡並不使人意外－使人意外的是，從中共在國際外交的挫敗、官場的腐壞，和旱災瘟疫，我們彷彿看見崇禎皇帝的魅影自煤山隱出，走入玄武門。他倒著走路，一路領著我們穿過那紫禁城宏偉的建築群，穿過十七年風雨飄搖。隨著他上朝和退朝的路上，腳步從猶疑漸漸剛強，從沈重慢慢輕盈。看光影在紅黃相間的壁面和屋脊上交錯，我們跟著他回到了太和殿，回到故事一切的起源，那時大明王朝早已背著倒數計時的炸彈。這年他16歲，登基進宮的前一晚還只敢吃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深怕一個大意就成了魏忠賢權力鬥爭路上的墊腳石。沒想到，近400個春夏秋冬已過，織女望著鵲橋彼端的牛郎來了又去，去了又回，都已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離別了－但，汝何故生我家的長嘆卻還揮之不去，環繞在紫禁城的樑柱上。歷史，從不曾走遠。

明史陸陸續續讀過一些，累積了幾個不同史觀。必須要說的是，明史遠遠比教科書上的精采、有趣。明朝不是只有朱元璋薄情寡意、朱棣篡位，或鄭和下西洋。作為一個漢人最後的王朝，明朝每一任皇帝的故事都深怕謝幕的掌聲不夠熱絡似的，一個比一個曲折、浮誇。雖然本意不是要推銷明史，但，引用唐太宗的名言：「以史為鑑，可知興替。」真正聰明的人不會輕視任何一門學科，何況，歷史總是一再重演（無怪乎卡謬對人類命運是悲觀的）。熟捻歷史，不僅透過對過去發生的故事進行分析所習得的技能，得以洞悉局勢；時下最熱門的Machine learning，當有足夠的data base，可以進行預測，熟捻歷史，又何嘗不能用來預測未來？

隨著中國的壞消息接二連三傳出，時下中國和崇禎年間發生的天災人禍，各種對比甚囂塵上。春節期間，武漢肺炎爆發，中國數個主要城市陸續封鎖，北大中文系教授孔慶東在他的微博發了一則貼文：「大順軍的炮聲，已經轟響在宣武門了。朱老師站在太和殿前，最後搖了一遍上課鈴，一個學生也沒有來。老朱知道，該下課了。他收拾好講義，從宣武門走出去，來回遛達了兩圈，然後登上煤山，緩緩看了一陣自己天天講課的校園。滿天的烏雲都沉默著，等待覆蓋他最後一句，正在醞釀的留言。」借古諷今的意味十分明顯（小小錯誤指正，明清皇帝其實是不會在太和殿上朝的），而這段話，由北京人說出，格外清晰露骨。我看明朝滅亡，始終認為是所有不幸的偶然堆疊起來的結果，姑且用氣數已盡結論。但是最近看中共時局，使我對「氣數已盡」有了不太一樣的體悟，又燃起重讀明末歷史的興趣。因為如此，最近讀崇禎，深刻體悟歷史沒有偶然。明末天災人禍，不能說氣數已盡，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一切都有跡可尋，一切都是必然。 作為一個歷史上評價最高的亡國之君，後人對崇禎皇帝的評價兩極，其中一個爭論圍繞著的，就是他曾說過這一句話：「朕非亡國之君，臣乃亡國之臣。」有些人認為崇禎就是亡國之君，認為他自私、固執、妒忌、懦弱、優柔寡斷，缺乏心胸與見識；有些人認為崇禎只是個不幸的末代皇帝，因為他勤勉好學、勤政、節儉，而且聰明。有趣的事情是，這兩極評價所依據的崇禎特質，都是對的。十七年，他努力在追逐一個明君的身影，尋求突破絕境的出口，渴望著中興王朝。或許只是時不我予，也或許崇禎搞砸了一切，他的結局以失敗告終。

有些人喜歡假設崇禎不殺袁崇煥，也許那時明朝不致滅亡。時任台北市長更是對這段歷史有不少誤解，其實，袁崇煥並非因反間計而死，滿清入關也並非因為崇禎錯殺袁崇煥導致。崇禎殺袁崇煥無疑是個錯誤，大明和滿清交戰輸多贏少，而袁崇煥死後，大明更是至此再也拿不下一場勝利，形同自毀長城。但是大明之所以贏不了滿清，不是因為再沒有良將，往往是因為中央一連串的錯誤決策導致。誰又知道袁崇煥即使度過了政治危機，不會成為往後決策失誤的犧牲品？是故，這樣的假設既過度放大袁崇煥的重要性，也錯誤的解析崇禎的帝王心術，錯把亡國之罪套到他的頭上。

我看崇禎亡，在內政方面是錯用溫體仁、錯殺鄭嫚，也沒有好好的任用周延儒。其實這些失敗和他殺袁崇煥，背後都是一貫的起因，出於崇禎沒有安全感、多疑的性格。古時皇帝向來就討厭臣子們之間感情好，因為這樣形同於自己受到孤立，須隨時擔心自己的權力受到威脅而感到芒刺在背。皇帝雖然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這權力之迷人，會時常為他帶來諸多挑戰者，需要處處小心堤防－皇帝這個位置，遠遠沒有想像中的輕鬆。皇帝都是沒有安全感的，只是崇禎尤其明顯。因為這樣，崇禎樂看大臣之間交互攻訐，但是此時大明已經病入膏肓，時局並沒有給崇禎耽溺於安全感的餘裕，而他，顯然沒有看出這點。此外，出於多疑的性格，崇禎喜歡任用沒那麼有個性，聽話的臣子－然而，古今中外皆然，有能力的人往往有點脾氣，不那麼聽話。因為這樣，崇禎年間錯用了不少人，可是大明王朝等待的不是一批中庸的治國官員，而是有創見、可以大破大力，有個性有能力，甚至必須是有點放蕩不羈的人。這樣的人，晚明找不到，即便有，崇禎也不敢用。於是，崇禎與中興大明的夢失之交臂，挾著亂世用重典的迷思，開始了他的末路狂奔。

外交面，崇禎既有看出議和之必要的眼光，卻沒有承擔反對浪潮，獨排眾議的勇氣，使得明朝在抵禦滿清和內部平亂之間疲於奔命。在勦寇方面不夠絕決，既與農民軍打仗，又對他們狠不下心，錯以為張獻忠是真心的接受招撫。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最後流變再起，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如果當初崇禎皇帝的哥哥，天啟皇帝留給他的是個至少不滿目瘡痍的大明，或者他的爺爺萬曆皇帝可以從一而終，歷經圖治呢？崇禎就算有性格上的缺陷，憑他勤政、節儉，好學而聰明，遠遠不致於搞砸祖先的基業。崇禎不是個亡國之君，其實還可以從後來李自成攻入北京後的態度探討，李自成將他與周皇后的屍體入棺，辦了場喪禮，並允許投降的諸臣送葬。一個昏庸的亡國之君，是不會獲得對手的尊重的。然而，歷史沒有假設，況且，崇禎既非亡國之君，也遠遠不會是一個救國之君。 想崇禎當年智取魏忠賢，剷除閹黨時的豪情壯志，如蘇軾看著大江東去，又微微使人神傷了，不禁為崇禎嘆息。但思古幽情總是美，隔著大江遙望歷史，什麼都也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美感，回神當下的中國，只有殘酷。

總言之，這是本好書，值得一讀。作者的話語平白，親近易懂，並且深入淺出。不僅如此，也會在一些關鍵的地方附上個人的見解，簡明扼要，有系統的幫讀者們整理來龍去脈，讓讀者可以快速的掌握故事的主幹。雖然有些觀點並不太認同，比如我並不認為無意義的殉國可以有什麼令人感動之處，又或者有必要為近代中國扼腕等等，但這些終究是個人立場的問題。作者身為一個歷史的記述者十分盡責。剖析崇禎在性格上的優缺點，使人聯想到身為領導者要注意哪些面相；描述崇禎找不到有能力的大臣，引出為何一個專制政權的晚期往往找不到可用之才等……諸如此類，許許多多，可以在這本書中看見，我須予以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