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讀書筆記

如果說音樂是河流，那麼詩就像大海－每一條河流匯入海洋的過程，像是每一首樂曲集成聽者與世界的對白；而每一首詩，都能夠溯源到每一次山澗拍打溪石：時而輕巧，時而激昂（只要它是一首好詩）。詩對於讀者的基本要求，要比音樂對於聽者來得高，可是詩蘊藏豐富、層次多元，使得一曲好音樂，也必須要有詩。資訊時代讓音樂滲入世界各地，滲入生活中的每一片刻－卻反而讓詩淡出了人與人之間的交談，淡出月下窗前的獨語，如每一條河流都乾涸在中游的荒原，使人失落。除此，外文詩翻成中文總會有一些侷限，詩講究音韻與格式，這些元素很難在翻譯的過程中被保留下來，大多數情況，光是詩的意象能夠被精確的轉移成其他語言表達，已經萬幸了。詩的廣傳相比樂曲的廣傳，太難。

但《巴黎的憂鬱》是一部散文詩集，因其沒有格式和音律的講究，翻譯本可以保留很多原作中有的元素，是少數我認為值得一讀的詩作翻譯本。「像星星一般閃耀在高空」的波特萊爾，是後浪漫主義時期的代表人物，而浪漫主義將藝術創作理解為一種作者個人的情感表達，使得要認識《巴黎的陰鬱》，還必須得充分的認識波特萊爾這個人才行。但是光要理解《巴黎的陰鬱》已經是一門大學問，要對波特萊爾充分認識，必須要花更多時間進行文獻回顧與調查，才能慢慢撥雲見日。我只能粗淺的談論這本書－這本書，初嚐略顯平淡，然愈讀愈發精彩，到結束時正好欲罷不能。我會說波特萊爾寫得不只是自己的寂寞，而是生活在城市之中每一個人，都能夠深切體認到的疏離感。

《巴黎的憂鬱》中有幾個主要元素，有靈魂、貧窮、時間、女人、愛、孤獨、頹廢與熱情，而每一個元素又緊扣著主旋律－陰鬱。這本書收錄了50部短篇，每一部短篇各自獨立，表面都是在巴黎發生，被巴黎這個不只象徵著一座城市的名詞所串連；裡面則由陰鬱的旋律連貫，使得每一部短篇雖可獨立成冊，卻又不如集合在一起完全。

這些短篇彙集成冊，使我們得以透過朦朧的幽幔一窺那靈魂的微光，一窺這位巨擘的喜怒與哀愁。台北不如巴黎是個二元對立那樣鮮明的城市，走在街頭不容易看見妓女、乞丐遊盪在華美的高樓大廈旁，我的台北遠不如波特萊爾的巴黎露骨，甚至也遠不及其煽情。也許我該感到慶幸，這是個平和婉約的城市；然而有時我也感到幾分可惜，特別是在那些魔幻的時分、那些狂妄縱溺的聲音放肆喧嘩的時候，要嘛穿一身華美的袍，走過破敗的貧民街道，或是篳路藍縷，縱身闖入香榭大道的俱樂部，貪戀墮落邪惡的美。可是有關於住在城市中的孤獨，在人群裡寂寞；有關於在沒有靈魂的塵世中，奢望保留靈魂這件事，偉大的詩人和我們一樣掙扎，一樣時而自信，又時而不安惶恐。這些，著實令我倍感安慰。讀完《巴黎的憂鬱》，方明白芥川龍之介為什麼說「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甚至了解太宰治說「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由來。不少朋友知道我對太宰治的態度是輕蔑鄙視的，也不認同他的作品值得多高的評價。如果太宰治有波特萊爾的一半聰慧、一半冷漠和溫柔，並且有一半的責任心，那麼他對我而言會迷人很多。然而不管怎麼說，波特萊爾影響了後世無數騷人墨客，這無數騷人墨客又為當代的眾多讀者推崇，那麼想要更多的吞嚼那股妖豔、那股頹廢，不如來一句波特萊爾吧！